郊环刚需日常

蔷薇与叉烧2018-07-01 23:59:19


18:30                                                                                                      

 

老婆没有回微信,看来她还是很生气,非要给女儿报那个数学班不可。

 

梁大智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用手按一按,硬硬的还在。他往车厢中间挪了两步,拉紧站稳。

 

九号线开到徐家汇站,像饿疯了的贪吃蛇,不知疲倦地咕嘟咕嘟往里塞人。等车门再关上起步,已经肿胀得行动缓。但它毕竟是贪吃蛇,走上一段到宜山路、漕河泾就会忘记自己还撑着,近乎麻木地本能地接着加塞——一直到七宝、九亭、泗泾、佘山,它才会受不了肚子里的翻江倒海,陆续地吐个干净。

 

地铁从九亭出来便重见天光。九号线从松江跑到浦东,贯穿上海的东西两边,距离很长。套用脱口秀演员Ali Wong女士的说法,九号线在地下的某几段联系的是Fancy 上海,在地上的某几段联系的则是Jungle 上海。离开徐家汇恒隆广场三十分钟后,九号线轰隆轰隆抬头出了隧道,提示着城中心的灯光秀或是一场绮丽的梦。

 

梦醒九亭。

 

车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因为高楼不多,视线可以望到很远的地方。暮色降低了外部景观的清晰度,给外环外不可描述的面貌加上一层滤镜——四周错落铺排着普遍低矮的房子,它们像是会发光的玩具屋。时而闪过眼前的一条条河道在傍晚的光线下变得宁静而深邃。再往前去,两边就出现了零零星星的田野和荒地,尚未收割的油菜地远看像毛茸茸的大草地。还有一些地已经犁过一道,蓄上水正待耕种,它们尤其可爱,是一片又一片的水镜子,里面住着数量庞大的青蛙。

 

梁大智喜欢这种感觉。他把腿脚再分开一点,身边还站着的人已经不太多了,这让他觉得很放松。这段地上旅程是最好的过渡——从城里到乡下,从工作到回家,从热闹到清净,从庞大的都市到自己的小家。

 

梁大智的家虽然小,他却颇满意。小区是新造的,方方正正的板楼,外立面下面几层是浅色仿石漆,三层以上刷成棕色,从上到下都没有多余的弧度。房子有大阳台,房型方正,房间全部有飘窗,小区绿化也不错,儿童游乐场里光是沙池就有两个,长滑梯都快有一层楼高了。连一些住在城里的同学来玩,都要夸上两句“洋气,洋气!”小区门口就有配套的公立幼儿园,离地铁走路只要二十多分钟。梁大智老婆当初看了一次就相中,叛变了买个老破小学区房的想法,当场付了定金。

 

在那之前他们跑过浦东,看过闵行,走过徐汇,预算加到250万,一间楼龄少于20年的房子都没看到过。最早老婆铁齿铜牙要在中环边上选个老小区,理由有三个:第一那一带还是挑得出品相略微过得去的小两房,考虑到老公房的得房率高,里面还不太显小;第二是中环线周遭交通方便,夫妻两个上班“一部头”一个小时就能搞定,自己开车更不要讲了;第三个,虽然他们能够选的也不过是靠近郊区的地段,但到底跟市区沾一点边,学校总归比远郊好一点。老婆虽然对魔都白热化的升学战还没体会,但听同事说得多了,大概知道“不上好幼儿园就上不了好小学,然后就上不了好初中,考不上高中只能去读职业学校”这件事。

 

“我听说郊区住得久,连带孩子去看场舞台剧都懒得去了,俯首甘为乡下人,进城都叫‘去上海’。”老婆给他敲警钟。那跟住在老家有啥分别啦?一点文化教育资源都享受不到。老早他们小两口住在徐汇区武康路,出来转个弯是上海交响乐团,直行过马路是上海图书馆。老婆算半个文艺青年,怀孕后买了好几张40块钱的室内乐票子,摸着肚子跟梁大智说:“小提琴拉得好吧?这样做做胎教很好的。”

 

随着老婆的肚子一天天变大,他们势必要搬家了。武康路的老房子只有一室半,孩子生下来,奶奶再住过来,无论如何挤不下。房东劝他们不要换房子:“住在这里多少好!买小菜也方便,将来小宁养好白天旁边华山公园逛逛。我跟你们讲,以前我女儿生宝宝的时候我来照顾,就是住在这里的——喏,阳台包起来这一块不是刚刚好铺一张单人床。刚刚好嘛,刚刚好。”

 

梁大智和老婆不这么看。他们都是外地人,老家房子虽然不值钱但是地方大。他们都觉得孩子应该住得稍微宽敞一点,旁边有公园或者学校,这样跑得开。于是他们从内环搬到中环,住到了植物园旁边。

 

搬家时老婆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他们没有急着拆客厅里几十个纸箱,趁凉快先到植物园里逛了一会儿。临近黄昏,天空蓝得不彻底,有许多暖色的云凝固在天边,看起来周遭简直有点辽阔。因为建园早,植物园不算精致,又被周边社区的居民当作休闲场地来用,反倒平添了几分亲切感。他们走到一片草地边上,旁边的大沙池里热闹非凡,全是小孩子呼喊叫嚷的声音。梁大智和老婆的嘴角浮现出一缕微笑。很快,他们的身边也会有一个小孩了——她会在这个草地上看风筝,学走路,玩沙子,骑自行车,一手牵着他一手牵着她,喊爸爸和妈妈。

 

老婆想要一个女儿。梁大智无所谓。但他仔细观察,发现草地上的小女孩儿有点多。“竞争有点儿激烈呀”,他说:“现在这些小姑娘都很灵的,上海到底有没有这么好男生?”

 

小孩生好,真的是个女儿。她从产房一推出来,眼睛就睁得大大的望着梁大智。梁大智给她拍了第一张照片,只来得及嘀咕一句“我是你爸爸”,就眼睁睁看着她让护士推到观察室去了。老婆的情绪反而很稳定。她已经从之前不停发短信给他抱怨“痛得要死”的狂躁里平静下来。急产的十级痛轻而易举地收拾了她一顿,把她折腾得服服帖帖,让她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欣喜中,基本接受了产后地震余震般的宫缩痛,接受了“自己的身子自己做不了主”的现实。因为经历了这样的英雄时刻,她不免流露出功臣自得的谦虚。

 

新手父母在病房里等待女儿被推回来。现在小婴儿会在做什么呢?吃自己的手指头吗?她饿了吗?她知道爸爸妈妈是什么东西吗?梁大智和老婆像刚开始谈恋爱那样,复盘了好几次跟女儿初次见面的感受,他说女儿好像笑了一下,她说怎么会生出来一个小号女版的梁大智。最初相见那几秒钟的复杂感受经过言语的放大,别有一番滋味。两个人都觉得女儿好像跟已经自己产生了特别的交流,不由得得心花怒放。难怪人家说,恋爱也好,上床也好,最妙的是用语言和怀念再来一次艺术加工。

 

18:51                                                                                                      

 

“让一让,让一让!”梁大智猝不及防被撞了一把,身子一歪手一松,一个女人已经子弹一样从座位上冲出去,在“嘟嘟嘟”关门声结束前蹿出去。

 

九亭到了。

 

梁大智就势坐上一个位置,整个人半松弛下来。说来奇怪,车厢空出来一半之后,里头本来面目模糊的人似乎清晰起来。从一批一批到一个一个,脸是脸,鼻子是鼻子,开始有了辨识度。对过位置上一对母子打开书包清点作业清单,再边上一个女孩子偶尔抬起头看看周遭,长纱裙从容妥帖地摆在座椅上,眼神有点灵气。

 

老婆应该到家了吧?梁大智想。他努力回忆她早上气冲冲出门的样子,却想不起来她今天穿的什么颜色。

 

“你辛苦我都看到眼里,但是这个阶段小孩对数字没有很多理解力,主要还是靠关系,在记忆的基础上理顺关系。那个机构我是看不上,他们教不了啥。”

 

“闺女现在对数字敏感度小一点,但是她肯定会跟上来的。这个你一点不要担心。我知道你焦虑是因为觉得我指望不上,平常教得太少,我都反思了,以后我会改的。”

 

他快速在微信上输入两段话。仍然没有回音。

 

奇怪,老婆很久没有这么生气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恐怕是月子里摔门的那次?那是最困难的阶段,伤口疼,奶不够吃,闺女又很闹腾,再说老妈做的饭确实也不对老婆胃口……

 

地铁在地面轨道上奔走,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对面的小女孩儿已经下车了,她起身的时候纱裙像跳舞一样轻盈地跟着她欢快地走动。挺好看的。梁大智觉着,这个裙子老婆应该也能穿。

 

梁大智读完博士没有去公司,进的是研究所。上海化工行业的机会越来越少,外企都分布在各省市,他和老婆在上海待了些年,实在下不了决心换地方。研究所待着跟在学校里感觉差不了很多,身边人穿衣服都不讲究,梁大智跟旁边漕河泾开发区很多IT男一样常年穿牛仔裤、T恤或衬衫加上双肩包。周末他穿运动裤运动鞋,匹克,361,造型完全取决于京东的打折力度。

 

老婆修完产假回原先的公司上班,形象却潦草了很多。首先,婚前她和他鞋子的比例是6:1,现在已经降到1:1,高跟鞋基本上不见了。其次,她那些衣服样子简单了很多,那些材料飘逸、上面有点这个那个的衣服很少穿。有时候干脆一身长裤、衬衫和平底鞋,头发一绑就跟梁大智一块儿出门上班。她平常比梁大智先到家,一进门着急慌忙的换成休闲裤和大T恤,女儿已经等不及地爬到她身上拱来拱去。

 

“我在家里只能穿GAP和优衣库了”,老婆有时候也抱怨:“GAP你懂吧?一朝变成带娃大妈,生活跟以前就差一大个GAP!”

 

不但如此,老婆的脾气跟以前也差了一个GAP。老早谈恋爱的时候不得了,像个水晶娃娃,又像只鞭炮,指不定哪时候就要爆炸。梁大智做晚了来接她,她要爆炸。旅行时发现定的酒店不好,她气鼓鼓的。刚上班时在公司压力太大,她愁得夜里总拧着梁大智的胳膊含泪叹气,搞得梁大智很快帮她写了辞职信……对着瓷一样的鞭炮娃娃,他怕她爆,更怕她碎。

 

可是自从月子里摔了一次门哭过一场,老婆摇身一变,成了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女儿家慧是这个家姗姗来迟的大BOSS,永远的C位。

 

小孩征服妈妈,并不需要策略。她们出生时哇哇哇的三声嚎哭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跟凯撒大帝的宣言一个意思:

Veni,Vedi,Vici。我见,我来,我征服。

家慧对妈妈不需要讲客气,什么时候想收拾,就什么时候收拾。

 

发现怀孕的那天是周六早上,梁大智睡得正香,老婆哐当拉开卧室移门手掌胡乱拍在他头上脸上。他睁开眼睛,看到不甚清晰的两道杠,透过两道杠,是老婆激动之中略带羞涩的脸。

 

他们还没从这个好消息里醒过来,家慧已经开始发力。因为有先兆流产迹象,老婆加入了打黄体酮的大军,冬天里油性药水很难吸收,她摸着硬邦邦的屁股愁眉苦脸——“怎么办呀,老是消不掉,后面的药水打不进去了。”她整整请了两个月假,严格遵医生的嘱咐,连举手晾外套都小心翼翼。她也尝试过走两条街去吃个晚饭,结果一到家哗一下又出血。他们问了两家医院,排名都在上海的前五位。一边说不要紧,胚胎好的自然会好,一边说适当注意很有必要。

 

等到过了十二周,B超单子上已经有了数据,显示说家慧已经有多少长度,胎心是否良好。紧接着就是妊娠期糖尿病,甲减,血小板突然减少,轻度贫血,妊娠期肝损伤,最后是羊水不够留院待产。

 

老婆生了一天才结束战斗。从早上进待产室,家属就管不着了,眼巴巴在外头坐板凳,单靠一只手机里应外合。

 

一开始两个人还聊得有来有去,都很激动。老婆不间断地报告情况:待产室里开着空调,但她的床位靠窗,有点晒。房间里躺着五六个待产妇,惨叫声呻吟声此起彼伏,哎哟哟。护士送进来的还是糖尿病餐,冬瓜里头只有两片肉。隔壁床那个女的每五分钟要叫三次护士,说真的有解大便的感觉肯定开到八指了,护士每次都跟她嚷“早着呢,别叫了,力气都用完等一下怎么生”,然后又抽出时间呵斥另一个产妇:叫什么叫,不要叫了!生孩子哪有不疼的!“”

 

到了下午进展仍然缓慢,老婆告诉梁大智已经用上催产素,医生说快的话也许夜里就好生了。 “好几个大肚皮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大家紧张死了”,她报告。到晚饭时间,老婆的阵痛频繁起来,她竭力抽时间给他发消息,好几十条一模一样——“痛死了!!”梁大智看着满屏的感叹号,心里却抑制不住地开心。这受的是幸福的罪啊,最值得的。后来他跟老婆提起这段心路历程,当下就被甩了一巴掌:“滚!”

 

生下女儿,老婆的脸倒好像更肿了。她身上多了一处伤口,一动就喊痛,苦不堪言。梁大智苍蝇一样搓着手爱莫能助,觉得男人空有一身力却让女人做了这么痛苦的事,很不好意思。他举着吸管杯给老婆喂水,安慰她:“还好我们人类的大脑很聪明——我看过一篇文章,讲大脑会帮我们过滤掉一些记忆,让人不太记得以前剧烈的疼痛……”老婆把头从女儿身上抬起来盯牢他:“滚”!

 

但谁能说这些痛苦不是最值得呢?

 

家慧长得很好看,眼睛很大像妈妈,大双眼皮浓眉毛像爸爸。梁大智第一次在内心称颂基因的伟大——这个小人儿,眉梢眼角明明有自己的影子,连倭瓜一样胖嘟嘟的脸都像他,但是怎么就能进化得这么好看?人家说鸡窝里飞出金凤凰,据梁大智看,女儿就是倭瓜里长出来的小仙女。

 

(梁大智看了这幅画,觉得所谓中年感,就是如此吧。)

 

19:06                                                                                                      


梁大智跟着人群出了地铁站,过天桥到马路对面等公交车。

 

夜色渐渐深重,地铁站虽然是镇上的新中心,外侧却是大片田地。零零星星点缀着一些尚未拆迁的农民房,偶见橘黄色的点状灯光。

 

在这样凉爽的夜晚,他常常选择走上半个小时的路。这段时间是一天当中最自由的时刻。工作固然已经抛在身后,暂时也不需要投入新的热闹。梁大智平常不抽烟,这种时候却偶尔萌生出“来一支”的想法。虽然家离地铁站只要两站公交,总共只有两趟车,早晚高峰的时候车上永远是塞得密不透风。地铁站外面倒是有很多黑车吆喝生意,拼车的话一人五块钱。何必呢?还不如撇开腿走回去,只不过晚十分钟到家罢了。至于今天,他隐约觉得,还是早到家十分钟比较好。他摸出手机看了一下,老婆那边仍然沉默。他补发一条:“下地铁了”,心里对自己莫名有点感动——单位里老阿姨们都说他人品老好,人老踏实顾家了——他觉得,这些话还是很客观的嘛。

 

公交车开过来一趟,人群呼啦啦围上去,竟然挤不下了。梁大智站到人行道上,抱着胳膊望向夜色里远处影影绰绰的小树林。如果有人这时拍张照片,能够看到一个圆乎乎的侧影,稍微尖出来的是鼻子,整个向外凸的是鼓肚子,一张国字脸在路灯下平添了几分柔和。按时下的话来讲,简直有点佛系了。

 

梁大智从前不这么佛系。至少在高中时不这样。那时候他在市重点里尖子班名列前茅,在老家镇上当过好些年“别人家孩子”。如果让他父亲单位家属院里比他小几岁的小孩回忆,关于梁大智的传说是一条曲线——起点很高,到他高考成绩跳水被调剂到一个中不溜秋学校的化学系时落到谷底,接着是一段漫长的停滞。然后他考上上海的研究生,曲线被抛回高点,稳定地维持在较高的位置,长达数年,以他博士毕业为最。从那以后,这条线稳步下滑,沿着“去了一个说不全名字的研究所,结了婚是外地人,买了房子在郊区,生了孩子是个女儿”逐点停顿,但再没有剧烈的回弹。

 

至此,他不再出现在邻居家孩子们所厌烦的名单里,变成了不需入耳的零星消息。伴随着退休,梁大智的父亲充分感受到这十年中的起起落落。他在亲戚间的饭局里偶尔吐露几句——“人家都说,大智这样的博士生回我们这来直接就能当副县长,都不要参加公务员考试。”然后话锋一转:“孩子大了,不听我们的话,非要留在大城市。哎……”

 

话虽如此,父亲对梁大智还是比较满意。他是个镇上中学的老出纳,心里认为自己也算教育行业的一员。学校家属院里家家都领工资,没多少钱,唯独喜欢拼孩子读书成绩。梁大智一路读到博士,又娶了个斯斯文文的大学生,光这点就能干掉一大批老同事家的孩子们。他苦口婆心地给老婆打预防针:“你去给大智看孩子,遇事多听年轻人的,他们比你知道得多。况且儿媳妇是外地人,生活习惯跟我们不同,我们老一代要看开,莫计较。”

 

大智妈嘴里说“我晓得”,住到一起心里有点疙疙瘩瘩。孙女出生的头一年她先是一个人来照顾孩子,后来老伴退休了才来跟她汇合。那一年特别的难熬。虽说是到儿子家,但大智妈从一进门就觉得拘束。

 

第一个感觉是插不进去手。她在老家风风火火几十年,人人都说她利索,可到了这里一身功夫无处可使。去烧饭,她不会做儿媳妇爱吃的海鲜,儿子还说她下的油盐太重;搞卫生,做完了儿媳妇有意无意要蹲在地上四处擦擦;带孩子就更不要说了。从前孩子生下来就要用父亲的衣服把胳膊腿绑得直直的,儿子媳妇不让;家里小孩几天大就开始把尿,他们不让;老家人公认孩子吃稀饭是最好的,把稀饭吃饱了就很好,他们非要喂买来的米糊和肉泥……她以大局为重,尽量不发表反对意见,一肚子话只好在电话里讲给老伴和女儿听。

 

第二是替儿子着急。“老家人都还说他这好那好,”她对着电话恨铁不成钢地叹气:“我看他一点没得威严!这么大个人,说话也不大声,也不多跟人应酬应酬喝个酒,怎么做得成事情?”她看不到上海有什么好,也不觉得儿子的工作好。儿子每天穿得窝窝囊囊——连西装都不穿,不像个工作人,上班单程就要一个多小时。一开始她总等着儿子到家才炒菜,这样一来全家人都要等到八点才能吃上晚饭。儿子和儿媳妇都叫她早一点弄,不要等。这像什么话!她心里想,年轻时候男人在外头,不管多晚,她总要等他到家才吃饭,就算一只鸡蛋也要留给男人自己舍不得吃。现在呢?都反过来了,儿媳妇还没回单位上班,每天不过是带带孩子,就饿得这么厉害啦?


当然这些话她并没有说出口,她只是默默把烧饭的时间提前了,把饭菜盛出来一份给儿媳妇,淡淡地说:“我不饿,我等大智回来一道吃。”

 

口里骂儿心里疼。这一分钟埋怨他在家对老婆太软、出去恐怕在同事面前也吃亏,又不肯跳槽换个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工作,下一分钟就下决心要好好地守住阵地,哪怕是给儿子多做几顿对胃口的家乡饭呢!她想,海鲜寡淡寡淡的有啥吃头,我儿子还是喜欢老家的做法。

 

19:20                                                                                                      

 

梁大智站在公交车上,把手里的袋子往胸前凑。里头是五香鸭翅和抹茶蛋糕,晃荡晃荡的,一不小心就碰得不成样子。

 

塞满人的公交车在新修的柏油路上呼呼地跑,转弯都不带减速。自从这个郊区小镇通了地铁,连年开出新盘,主干道也从四车道拓宽到六车道。他们搬来才几年,镇上有了新商场、新的写字楼,最夸张的是因为外地刚需涌入太快,幼儿园每年都要新开一家才勉强够用。配套越来越完善了,小区业主群里洋溢着正能量。

 

梁大智对女儿就读的幼儿园很满意。因为是新校区配建的校舍,操场尤其大,装备了木屋、菜地,各种各样的运动设施,有多少市区里的园所能做到?学龄前的小朋友最主要的任务是玩,从这个角度看闺女上这个幼儿园起码可以达到80分。更不用说学费每个月盛惠400块,请假还退餐点费。他还乐观地认为,马上周边就会上马新的小学——新开的学校硬件好,招聘教师门槛也高,加上生源都来自外地刚需家庭,几个因素形成合力,未必比城里学校差很多。

 

老婆不这么想,她的目标是让女儿考离家不太远的民办外国语校。“我们这个区的问题是没有几家好中学,所以小学特别重要”,她拿起手机,哗啦哗啦点了几篇文章给他看:“喏,我们当时没有买市里学区房,已经是痛失机会,现在只有走民办这条路。”

 

“走民办这条路”的意思是花上数倍的钱和精力,把这些作为鸡血源源不断给娃输入——老婆得出结论:我们必须两手(挣钱和给娃打鸡血)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猝不及防地,老婆变得判若两人。她对烘焙和旅行的兴趣明显下降,对家里整洁度的标准也逐年下滑,走在路上已经说不出女同胞身上包包和鞋子叫什么名字。与此同时,她的脑海里加载了很多张地图——附近二十公里的游乐场、公园、亲子餐厅,车程三小时内最红火又实惠的亲子度假酒店,当然,还有临近几个镇区英语、美术、舞蹈、骑马、乐高之类课程班的位置。

 

梁大智最佩服老婆强大的记忆力:小区里同龄的小孩和父母,一百个里头她起码认识八十个;幼儿园班上三十个娃,其中二十个家住在哪栋楼,报了什么班,父母做什么工作她张口就来。常年在展览公司搞市场宣传的经验一点没有浪费,全用上了


梁大智觉得老婆很快就能晋升小区活黄页,育儿一本通。他欣然接受了老婆的改变。正所谓青年文艺不是病,治愈全靠亲子情。有了女儿之后,老婆一跃拥有了相当的理性思维。过去她常常嫌弃梁大智木讷,妆化好了从来不知道主动赞美几句,非要凑到面前问才吭吭哧哧憋出来一句:你本来就很美。现在老婆充分意识到糙老爷们并非没有可取之处。比如梁大智抠抠索索的能不花钱就不花钱,整天穿得像个村干部,这可是自废武功,自绝于婚外感情啊。连梁大智父母都嫌弃研究所工资低,她也能高屋建瓴看到积极面。“我觉得你的工作没什么不好,稳定,社会形象可以”,她给老两口分析:“你想啊,在研究单位和大学,基本上越来越值钱,可以稳稳干到65岁,细水长流。”她鼓励梁大智:“而且你对孩子特别重要,能够给她带来正面影响。别的不说,光是你能辅导她理科到高考,这一条就值回票价。”

 

“值回票价?”“反正差不多这意思吧!”

 

既然梁大智的工作一时半会发不了财,老婆决定从自己身上找突破。“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挣钱”,她由衷地感叹:“我问过了,青浦外国语学校一年八万块,六年就是四十八万。”她等到家慧上了幼儿园,毅然决然从老东家辞职,转投一家小公司。外资展览公司有稳定的项目,每年招商招展已经是常规工作,不旱不涝,按理说是对有娃妇女非常友好的工作。她的新工作是筹备几个开到周边城市的消费性展会,加班多出差多,除了项目分红,基本工资刚刚好涨出来八万。

 

机遇,总是留给那些足够渴望的人。


按照老婆的规划,她跳槽后陪孩子时间明显少了,正好家慧也到了该上补习班的年龄。中班、大班两年,把数学、英语和艺术类课程上一上,不行再加一个绘本课,这样申请时民办学校就有点底气。

 

她精心安排的课程体系在家里阻力重重。这些课外班里家慧最愿意上舞蹈课,美术一般,游泳略有兴趣,英语班呢真的送进去她也就不吭声了。唯独数学课,她说,没有什么好玩的。孩子尚且好办,哄一哄再推一把。但梁大智和父母竟然也不以为然,连连说“报的太多”,“没必要”,“这么小的孩子能学到什么”,“大智小时候什么也没有报后来也读了博士”。

 

老婆气得把沙发上的小猪佩奇玩偶扔出去一地:

 

“就当我一番心思只是放了个屁”,她用手指头指向梁大智:

 

“我出钱出力,你负责泄气。以后我都不管,你行你上啊,你行你上。”

 

“噢”,梁大智忽然想到:“是这么回事,是这么回事。”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像幻灯片一样徐徐展开,他忽然觉得脑海里几年前的影像有点模糊,记忆被清走了很多,连篇累牍地都是这几年的光景,好像家慧来之前的生活久远到了古老的程度。

 

家慧,家慧。

 

梁大智下公交车。车厢里吐出十来个和他一样从市区回家的邻居,他们一起过马路,刷门卡,经过进门处的转盘后迅速地消失去往不同的方向。小区里并没有高高竖起、从上到下的明亮的光线,路上只有长短不一的灯柱,温温地照着眼前那一点点路。他从屁股后面口袋里摸出手机,家慧的笑容裹挟着明亮的光。

 

不管怎样,他决定回家给老婆好好道个歉。

 

19:31                                                                                                      

 

梁大智进门,先把手上的吃食拎到厨房里。抽油烟机呼呼作响,老妈正在炒菜。

 

“家慧呢?”“跟你爸在外面玩咧,成天在游乐场玩得不着家。”

 

“她妈呢?”“她妈不就在屋里,也才回来。”

 

噢,嗷。梁大智在走廊里朝卧室张望——不在。他敲了敲卫生间门,老婆开门放他进来,脸色却很奇怪。


“怎么办?”老婆伸手从柜子上取下来一根棒棒——两道杠。透过两道杠,梁大智发现她的眼睛泛红,含着一汪尚未溢出的泪。

 

“不会吧……”他努力地回忆:“不可能啊……噢,嗷……”他想起来了,的确有过疏忽。卧槽,大意了。他想。

 

“什么不会吧,都怪你!说什么一开始没关系!”

 

“也不怨我,不是你收拾的柜子给藏起来了半天找不到嘛,后来我还是带了装备……”梁大智知道再不能惹她了:“怪我,都怪我。”

 

“那怎么办?!”

 

“就这么办呗。”梁大智牵着老婆,让她坐到床上:“人来都来了,还能赶走吗。”

 

老婆眨巴着眼,陷入盲目的遐想,脸色忽明忽暗。她的肩膀靠在梁大智身上,两人握着手,似乎已经准备好共赴时艰。现在,他们又站在同一个战壕里了。

 

这是天意。二胎政策放开后老婆一直不想再生,梁大智也不打算强求。没想到一个安全期里的短暂的偶然的空子,竟然被一个小家伙抓住了机会。

 

“机会主义者,绝对是打前锋的料。”梁大智啧啧赞叹。他安置老婆躺下,要她歇会儿再起来吃饭。盖被子时他的手划过老婆平坦的肚子,在心里给里头的受精卵竖了个大拇指:“干得好!”转念又给自己点了个赞,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

 

“笑个屁!又把我肚子搞大了很开心是伐?”老婆隔着被子抖了他一脚,“以后就是两个碎钞机了。一年八万,两个十六万……我的妈啊……那么家慧数学班怎么说?”

 

“还是别报了吧,你看我微信上分析的,这一万多块钱花得不值。你放心交给我——我怎么说也是搞奥数出来的,怎么都比辅导班的年轻小姑娘强——我保证周末再也不去钓鱼了,专门拿这个时间教家慧数学。一万多块呢,下个月去美国出差给你带个包好不好。”

 

“嗯,再看看吧。”老婆合上眼。

 

梁大智摸摸她的脑袋,拿出手机打开“饿了么”给老婆点了一份海蛎煎和一个三杯鸡——她上次怀家慧时就特别想吃家乡菜。接着他打开微信,找到之前给他联系过的一个猎头,给对方发了个笑脸图像。然后他打开淘宝,在搜索框里输入一行字:

 

华罗庚学校 数学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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