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对于每一位父亲来说，宝宝的出生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他今后要学着与一个孩子在一起生活，改变与妻子之间的关系，社交活动从此多了一份束缚，感情生活也从此发生变化：少了一分温柔缱绻，多了一分父母责任。
如果说母亲与孩子的关系是自然发生的，那么，父亲与孩子关系的建立，似乎更加需要一个过程。他们是如何认同和接受彼此的？换句话说，这种依恋关系是如何发生的？父亲对于参与育儿的不同态度和方式，又会多大程度上影响孩子的成长和认知？随着社会文明的不断发展，父亲这个身份又经历了哪些变化？
在《情感的纽带：一部依恋的自然史》一书中，法国心理学家鲍里斯·西吕尔尼克在多年动物行为学研究基础上，以崭新角度观察人类情感行为及依恋关系模式，也给我们带来很多新鲜的启示。经出版社授权，第一财经节选书中部分章节，以飨读者。
在生态环境相对适宜的情况下，不需要性别特征、雌性不断自我复制的单性生殖策略显得更加经济实用。而在恶劣的生态环境中，性别的差异就显得十分必要，因为每次异性相遇都能创造出全新的个体，而新的个体有可能更好地适应新的环境。
人类的生存环境往往充满艰难险阻。人类在出生时也并没有发育成熟，因此需要长期依赖成年保护者，需要不停地从外界获取热量，也需要依靠来自外界的机械力量、社会关系以及精神支持。人类如此脆弱，如果不是依靠能够不断产生新个体的性别分化，人类根本走不到今天。
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性别分化的代价才是极其昂贵的。如今人们几乎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去解决性别带来的问题，例如出生、身份、夫妻结合，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系列社会约束问题。人类的确克服困难走到了现在，可代价多么昂贵！
成为胎儿的“父亲”
触觉学鼻祖弗兰斯·维尔德曼（Frans Veldman）在80年代首次建立了父亲与子宫内胎儿之间的直接互动。
通过一系列观察，可以渐渐得出这样一个观点：父亲的影响能够深入子宫，不过是观察者将这个男人任命为“父亲”，因为有人告诉观察者这个人是父亲。实际上更准确地说，这个人是与母亲关系密切的男人，指出这个男人特殊身份的人是母亲。母亲将其命名为“父亲”，也就是说，母亲给予了这个男人进入自己子宫的特权。
当这个与母亲关系密切的男人和母亲说话时，胎儿会做出相关反应，比如心跳加速、吮吸、调整姿势。我倒是认为这个男人的说话声并没有直接刺激胎儿，而是刺激了母亲，也就是说，这个男人的声音通过一个处在中间的翻译才刺激到了胎儿。假如胎儿的生物学父亲说话时母亲并没有产生任何情绪，那么就不会对父亲的声音做出反应，心跳不会加速，子宫不会收缩，胎儿也就不会对这个男人的声音刺激做出什么反应。而只要母亲不通过情绪反应指认这个男人的特殊地位，他就永远也无法成为胎儿的父亲。
与此相反，假如母亲与一个男人建立了情感连接，无论这个男人是不是胎儿的生物学父亲，母亲都能够给予这个男人与腹中胎儿互动的机会。此时母亲就是中间的那个翻译者。是母亲的阐释给予了男人刺激子宫内胎儿的权利。
可以想象，胚胎会对所有母亲对之投注情感的男性做出相同的回应：对于胚胎来说，父亲就是那个对母亲来说有独特意义的男性，是母亲通过各种感官信息呈现给胚胎的男性。
我想如果将这一系列观察的对象命名为“父亲的职能”是会引发歧义和矛盾的，因此或许应该将其命名为“丈夫的职能”，或者“与母亲建立情感联系的男人的职能”。
承担母职的父亲
父亲们知道宝宝的出生是他们人生中的一件大事。他们今后要学着与一个孩子在一起生活，改变与妻子之间的关系，社交活动从此多了一份束缚，感情生活也从此发生变化：少了一分温柔缱绻，多了一分父母责任。
毕竟宝宝的出生使得父亲的生活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所以出生这一事实在父亲的设想中应该有着重大意义。然而父亲实际经历到的情感又非常平庸无奇，不温不火，几乎有种不真实感。情感体验比较强烈的其实是母亲。母亲会体验到更强烈的爱意和痛苦，经历更加真实。于是父亲会说：“我知道宝宝的出生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可是我体会不到我妻子经历的那种真实感，还有她和孩子之间的那种紧密联系。”这样的认知错乱经常引发空虚感和混乱感，父亲在这一事件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就像分娩中常见的那样，父亲忙着给妻子端水，拍拍妻子的耳朵鼓励她，重复成百上千件类似的事情。从那些在妻子分娩后得知自己成为父亲的男人口中，我们经常能听到类似“空虚和混乱”的表述。于是，就像所有认知错乱的情况中都会发生的那样，他们神思恍惚地重复一些套话，试图弥合空虚感，然而按理说这些套话描述的应该是他们妻子感受到的真实情绪。重复这些话有一种类似洗礼的功能：让我们祝贺这位父亲，因为他的妻子刚刚生了孩子！
1976年，行为学家开始观察父亲和新生儿之间的互动场景。总体而言，与母亲相比，父亲较少为宝宝做清洁，却更多地与宝宝玩耍。他们直言自己对于给宝宝准备奶瓶一事不感兴趣。不过对于他们哺乳行为的直接观察显示，爸爸们在喂宝宝吃东西时的行为表现可以与妈妈们相媲美，有时甚至比妈妈做得还好。
最大的区别出现在游戏互动中。母亲们更倾向于轻轻摇晃宝宝或是轻推摇篮，而父亲们则更倾向于有节奏地摇晃宝宝。孩子对后一种行为传递的信息更感兴趣。
不过最受男性喜爱的游戏还是将宝宝抛起来再接住。妈妈们更喜欢将宝宝抱起来的同时发出声音，而爸爸们却热衷于抛接宝宝。他们伸直胳膊举起宝宝，并不会真的松开手，不过会让宝宝像一部电梯那样升高再落下。宝宝们很喜欢这种游戏。
这些目前仍然呈现矛盾结果的观察描述了我们的文化中一种更关注身体（触摸、捏、弹、抛、蹬踢）的父子相处模式和一种更关注智性（发出声音、展示物体）的母子相处模式。
其实游戏的关键在于与同伴保持一致。社会性动物的确会在姿势上表现出某种一致性，但并不具备真正的节奏性。因此男性和女性用十分不同的方式与婴儿进行“双人舞”式的互动。
对于父亲承担母职的认识可以改善儿童的成长发育。“婴儿会感到父亲比母亲更加活跃、更具攻击性、更加粗鲁、更加大胆，也更加疏远，因此父亲有利于培养宝宝的独立性和好胜心……父亲……通过游戏的方式成了母子分离的调停者和激发好胜心的催化剂。”
为单独考察父亲的工作对婴儿产生的影响，人们对一群被父亲照料的五个月大的婴儿进行了观察。与被母亲照料的同龄人相比，这些婴儿在陌生人面前会发出更多声音，对物品展开更多探索，被不熟悉的人抱在怀里时也没有那么不情愿。似乎承担母职的父亲与婴儿的直接互动让宝宝们更加愿意探索未知。
六个月以前的宝宝的父亲可以被称为“妈妈父亲”，父亲以一种和母亲完全相同的方式，通过感官沟通渠道直接进入孩子的心理。到了六个月左右，宝宝的视觉通路发育成熟，此时对宝宝来说是一段敏感时期。在这之前，宝宝对人脸的感知都还只停留在组成人脸的部分因素上。别人只需要动一动鼻子眉毛就能逗宝宝开心。然而从六个月大开始，宝宝只有在看到熟悉的面孔时才会显得开心，看到一张陌生人的脸时则会躲进母亲怀中，而不是露出微笑手舞足蹈。
从怀孕六个月时起，母亲就在宝宝的心理发育中留下了最早的感官烙印。而生物学父亲直到孩子出生六个月后才能真正成为父亲……比母亲晚了整整九个月。父亲形象的呈现依然是感官的，不过从第一声“爸爸”被喊出时起，父亲就成了母亲身边的形象。
孩子必须在自己的感官神经成熟过程中的敏感期感知父亲，母亲必须通过想象性行为无意识地将父亲形象呈现给孩子。男性要想成为父亲，就必须抓住这个多方力量都团结在一起的时机，获得母亲的指认和孩子的确认。唯有如此，他才能在家庭的三角关系中获得自己的位置。
被边缘化的父亲？
根据社会学家们的解释，社会环境提供的保护越多，父亲角色的地位就越次要。用戏剧的术语来说就是，父亲这个角色离开台前，到幕后去跑龙套。对父亲称呼方式的演变也能证实这一点。古罗马家庭中的父亲被称为“主人”，象征着绝对的权威。到了十八世纪，父亲被称呼为“老爷”，意思是“我的领主”，是国家在家庭中的代表。“爸爸”这种亲切的称呼要到十九世纪末才出现，发音类似“妈妈”，不过“爸爸”的“p”这个音比妈妈的“m”有更明显的送气，因此听起来令人感觉疏远许多。
20世纪70年代起，社会心理学家就开始强调“高度组织化的社会中父亲逐渐被边缘化的现象。
技术的发展引起了社会环境的巨大变革，儿童成长发展的感官世界也发生巨大变化。消费与生产完全分离。人们再也看不到父亲建造独木舟、给马钉马掌，也不会再看到母亲缝衣服、做布鞋。一个个没有历史的产品进入消费市场，物件被剥夺了意义，毫无语义价值，成为不愿意进行任何言说的、完结的物品。
我通过一件小事注意到了父亲的消失。当时我在帮一家瑞典电视台拍摄短片。我注意到导演在面试年轻演员时从来不会询问他们父亲的职业。更加令人诧异的是，那些友好的瑞典人同意在接下来的面试中询问这个问题，但没有收到任何回答！这些年轻演员才华横溢，年龄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他们当中大多数人竟然根本不了解自己父亲的职业！
短片进入剪辑阶段，剪辑师们聚在一起，也纷纷承认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这时，一位有着耀眼金发的年轻助理突然哭了起来。人在这种环境下总是很容易对彼此产生共情。这位年轻女士一边擦鼻涕一边哭着说：“我妈妈总是跟我说：‘你爸就是一张长了脚的支票。’”
如果拿这位看不见的父亲与左拉小说中的父亲进行比较，就会发现在十九世纪，生活在社会底层的矿工真正出现在儿女面前的时间也不长，但是母亲的话语会肯定这个男人所做工作的价值，指出社会组织需要这份危险的职业，将父亲的角色放到台前。当时所有孩子都知道矿井和工头的名字，也知道发生过的矿难。父亲在日常生活中总是缺席，但在家庭中无处不在。他下到高温的矿井中去，在家人们对他的动情赞美中死于矽肺病，这是世界上最光荣的事。
父亲的一切形象成为可能，一切角色都被创造，并且还将有新的角色被创造出来，可能是勋爵，也可能是暴君，或者是龙套演员。女性也能具备父亲的功能，充当同样的社会代表，就像如今人们看到的经过社会化的母亲们一样。她们也扮演着合适的角色，并且通常做得很好。
作为家庭中社会话语代表的父亲根据不断变化的文化规则塑造自身形象，父亲的形象或许每隔十年就会发生变化，或许在十公里开外的地方也会与此地有所不同。
有时候想想，父亲通过母亲的翻译和社会话语被谈论、被赋予一定角色，这也是挺疯狂的事情。孩子必须通过父母的翻译才能认知世界，可翻译是需要天分的，有时候甚至还会造成误解。
（本文节选自《情感的纽带：一部依恋的自然史》，小标题为编者所拟，发表时有删节。）
《情感的纽带：一部依恋的自然史》
[法] 鲍里斯·西吕尔尼克 著 张笑语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译文科学 2025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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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里斯·西吕尔尼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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