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72岁的吴冠中得知18岁时的初恋还在人世,在妻子的支持下,他联系上了初恋。那时他才知道,原来因为战乱,自己此前寄给初恋的信,她一封都没收到。
1991年,七十二岁的吴冠中坐在北京家中,开始写回忆录。妻子朱碧琴在隔壁房里歇着,自两年前突发脑血栓,她的身体就再没好利索过。吴冠中写得很慢,写到流亡湘西那一段时,笔忽然停了下来。一个名字,像沉在水底五十多年的石头,自己浮了上来——陈寿麟。
时间倒回1938年。杭州国立艺专为避战火,一路向西迁,最终落脚在湘西沅陵。十八岁的吴冠中混在流亡队伍里,脚趾因长途跋涉烂了,只能一趟趟跑门诊部。门诊部有个换药的小护士,不怎么说话,手指碰到伤口却出奇地轻。
吴冠中躺在病床上,看着她低着头忙碌,心里像揣了只兔子。那一年他画了不少速写,沅陵的吊脚楼、江面的雾气,还有门诊部亮着灯的窗户。
他只知道她姓陈,南通人,二十一岁。名字是后来从别的护士那里打听来的,说是叫“陈克如”。吴冠中开始写信。那时节通信本就艰难,邮路时断时续,可他顾不了那么多,把少年人全部的炽热都写进去。信一封封寄出,没有一封回头。
艺专又要迁了。临行前夜,同学拉他去当面把话说清楚。两人摸黑找到护士宿舍,他站在门口,对着传达员说出“陈克如”三个字。门开了,出来的不是那个瘦瘦的姑娘,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吴冠中吓得掉头就跑,一气跑出去老远,蹲在路边喘了半天。
后来他收到一封信。写信人正是那位老太太——她叫陈克如,是门诊部护士长。信上说,常给你换药的那位,叫陈寿麟。吴冠中这才明白,自己的信全寄错了人。他马上重新提笔,给陈寿麟写,叫她姐姐,语气放缓了许多。可信寄出去,仍旧没有回音。他等了一阵子,终于不再等了。
他不知道的是,陈寿麟一封都没收到。战火烧断了邮路,那些信不知散落在了什么地方。
1942年,吴冠中认识朱碧琴。四年后两人结婚。婚后吴冠中常年跑野外写生,朱碧琴独自撑着一个家,带大三个孩子。他晚年多次说起,自己这一生最对不住的人就是妻子。
朱碧琴突发脑血栓,虽救回一命,却落下了病根。吴冠中开始害怕了。他一生画过无数山水,面对衰老和疾病却毫无办法。写回忆录,多少有点和时间赛跑的意思,想在一切都来不及之前,把该记的记下来。
《忆初恋》那篇文章收尾时,他写了一句:她今在人间何处?
文章刊出后,竟被港台报刊转载了。不久,广西柳州来了一封信。信是陈寿麟儿子写的,说母亲还活着,快八十了。又说当年战乱,吴冠中的信她一封也没收到。信的末尾留了地址。
紧接着陈寿麟亲笔信到了,开头称他“吴冠中同志”。老太太听说朱碧琴得过脑溢血,仔仔细细写了十九条养病心得,条条都是过来人的经验。吴冠中拿着信给妻子看,两个老人并肩坐着,好半天没说话。
两家就这样通了信。两边都上了年纪,出不了远门,儿女们便替父母走动。陈寿麟的女儿去北京见了朱碧琴,回来说了一句话,让吴冠中愣了许久。她说,吴夫人和我母亲,长得真像。
吴冠中这才回过味来。原来五十多年前沅陵门诊部里那个安静的身影,早就悄悄刻进了他后来的人生里。他自己选了朱碧琴,却不知道自己选的是陈寿麟的影子。
1992年,陈寿麟在柳州去世。朱碧琴又多陪了吴冠中十九年,2011年离世。吴冠中是2010年走的,比妻子早走一年。
他生前把《忆初恋》收进了集子,算作对那段岁月的封存。那些没有寄到的信,终究在文字里抵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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